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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0月6日星期四

文明停滞:大一统的最大弊病


著名的英国汉学家、《中国科技史》作者李约翰(Montgomery Needham)
先生在惊叹古中国科技之先进时,却又对其后中国的文明停滞不前感到大惑不解,提出了著名的“李约翰之问”:是什么造成中华文明停滞不前?

之后许多海内外学者纷纷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有“象形文字局限说”、“地理环境说”,“道家效应说”等等不一而足。国内的学者因为“只缘身在此山中”,囿于角度与知识结构,大多看不到问题所在,最糟的是中共的御用学者,将问题归咎于儒家思想,认为儒家思想巩固了专制政权,导致文明数千年在原地踏步。

这个看法的最大缺点是没看到专制主义是人类历史过程的产物,没看到世界各地都有专制历史,即便欧洲也有长达约一千七百年的专制历史,总不成孔子当年周游列国西游到欧洲去了?儒家祸国的说法由于中共的广泛宣传,也成了信奉唯物主义的中共国人对儒学思想在认识上的偏差。

从系统论的观点看,文明停滞肯定是由于系统进入封闭状态所致,由于信息缺少与系统外的对流,导致内部创造力逐渐枯竭,这也是热力学第二定律原理。系统为什么会被封闭?这是由于地理和思想环境被一个国家大一统了。

看看中国的历史就能大致明白。春秋战国时代,诸侯割据,彼此对抗,系统呈现开放状态,于是有了百家争鸣。秦朝大一统之后,修筑长城,思想统一,尽管朝代更迭,但系统始终处于单一王朝的关闭状态,思想缺乏交流激荡,渐归寂灭。一直到清末民初,由于西方国家强行打开系统,思想才重新得到蓬勃发展,这段时期各类大师和科学家频出。可惜好景不长,共产党的到来又重新把系统给封锁了。

如何确定系统是在开放抑或封闭状态?唯一的决定因素就是它能否允许“异端”的存在。只有在“异端”能存在的状态下,才能说系统是开放的,否则,它就是封闭的。以欧洲为例,欧洲有许多小国,彼此之间因语言习俗的隔阂,互不统一,“异端”可以在各小国之间流窜, 也就是说,欧陆的系统是开放的 这就使得它的文明不会枯竭。

什么是“异端”(heresy)?“异端”一词来自希腊文airesis,原意是“拿出去”,指不依靠任何权威,只依靠自己的理智,从事自由、自主的活动。后为欧洲正统基督教派对于一切异己教派和思潮的贬称,也是正统基督教会加给反对派的罪名。

在中文里“异端”不是个好字眼,是和“邪说”并列的:如“异端邪说”。在英文里,则是与邪教(paganism)同义。可是,谁来决定某学说是“正统”?某学说是“异端”?这可没有一个绝对。一般上,总是先出现的说自己是“正统”,后来的则被定性为“异端”,可是我们知道,一事之真理性,断不能以其出现之先后来确定的,这一来,争辩就出现了。

争辩对于文明的发展,绝对有利无弊,真理在一场又一场争辩之中越辩越明,于是文明得以向前发展。异端的出现导致了后来的“异端运动”(Heresy Movement,人类的思想终于摆脱了中世纪的宗教愚昧与束缚而重启文艺复兴时期“对人的发现”,并在其后激发新一轮的启蒙运动(Enlightenment Movement)而开创了现代文明。


为什么欧洲能容纳异端并开出文明之花?让我们看看异端如何在欧洲流动。以古希腊的柏拉图(Platon)为例,他是雅典人,却因学说不见容于当地政权而被迫流浪在麦加拉、埃及、昔勒尼、意大利等地。又如中世纪的布鲁诺(Giordano Bruno),他是意大利人,却不得不流浪于瑞士、法、英、德等地以躲避思想的审查,尽管他最后仍不能免于被害,但他的学说毕竟保留下来了。

这个现象也能很好地解说孔子周游列国的遭遇,假设夫子生活在一个封闭系统里,不但不能周游列国,恐怕也无法“述而不作”地开创一家之言,理由是:在单一信息环境里思想无法得到启发也无法交流扩散。更极端的情况是,连命都难保。

这种情况一直到所谓的现代仍然在发生,像中共尊崇的理论家马克思(Karl Marx)就是。马本是德国人,博士毕业后任《莱茵报》主编,怎知报纸却被查封,只好迁居巴黎,之后又因思想激进被法国政府驱逐,不得已跑去布鲁塞尔。如果他不是生活在一个开放系统里,不要说著书立说、搞社会革命,恐怕早就被推上断头台了。

我们可以毫不犹豫地说:一部欧洲的文明史就是一部“异端邪说”史,欧洲的文明就是一个又一个的异端份子凭借他们的“异端邪说”构建出来的。由于异端的存在,文明不会也无法停滞,异端不停地推动整个文明。而异端的得以存在,又是依靠系统的“开放”而能存活的。

让我们回头来看看中国。很不幸,如前所述,中华文明作为一个系统在绝大多数时候是关闭的,单一的文明思维场无法刺激出异端,更无法给异端提供一个避难所。知识分子若不见容于官府朝廷,就只能隐姓埋名,否则死路一条,其思想基本上无法留存。许多人称赞清政府编制了《四库全书》,但很少人知道清政府烧毁销禁的书比这更多。这还是有形的,因制度而无形被扼杀的更是千万倍于此。

可见传统观念里的“大一统”其实对文明进步无甚贡献。元朝的版图之大,世上无出其右,但它除了杀戮与征服,没有带来任何文明进步。前苏联和共产中国,其“大一统”之下的版图也不小,但却开了历史倒车,处处扼杀人才思想,制造了许多人间悲剧,反而阻碍了文明的进步。

20世纪的国际政治特征就是允许甚至鼓励国家分裂,使“分裂”不再是一件坏事,国际法明确规定任一国家的地方人民可以自由选择他们的政府,人民以其意志决定自己需要的政体、政策,他们可以选择“统一”,也可以选择“分裂”,只要国际社会接纳就行。这个做法使“国家”的数目迅速以倍数攀升。事实证明,这些新兴国家比以前更能得到发展,更能为人类带来和平与繁荣。

从上述系统论的角度,我们确切知道,“大一统”只会使文明停滞,而分裂反会使之得到发展,这里面的原因,事实上也就是独裁单一与民主多元的道理。如果你仍然认为“分裂”是一个坏字眼,分裂份子罪不可赦,强权可以统一一切,那你一定是严重被中共洗脑了。

本文链接:《港独无罪,并且何以可能》(92016

一点题外话:

本文写后,内心不胜唏嘘,因为我在上个世纪90年代,在新加坡撰写的禁书《蛊惑年代》(政论集)已经彻底亡佚了。由于政治压迫,书出版后不能面世,我将唯一的存本寄放在友人处,怎知她因害怕受牵连,故意将之丢失。而我储存在旧式3.5软盘里的底稿,也因多年来居无定所,随着失踪了。真不敢相信这样的事情竟然会发生,但它就是确确实实地发生了。21世纪的今天尚且如此,想想在历史长河里类似事件不绝如缕的发生,也就不用喊冤了。走笔至此,不禁也为书写多年的《启蒙年代:邪路上的风景》担忧,不知这些文字能在什么时候出版成书?感谢时代的进步,让我能有一个免受政治审查的网站储存这些思想。